書摘 —橫山家の味
而關於我要講的那一天,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決定性的事件,我只是
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許多事情已經在水面下悄悄醞釀,但既使如此,
我卻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我真的搞清楚的時候,我的人生已
經往後翻了好幾頁,再也無法回頭挽救什麼。因為,那時候,我已經
失去了我的父母。
感覺上,從那之後已經經過了漫長的歲月。當初若是這樣做的話,或
是如果換成現在的我,我能再多做些什麼……這類的感傷,至今仍會
不時地襲上我心頭,感傷伴隨著時間沈澱、混濁,最終甚至遮蔽了時
間的流動。在這在這段不斷失去的日子中,如果說我還有得到一點什
麼,那應該是:人生總是有那麼一點來不及—一種近似於認命的教訓
吧。<P.02>
的確,會變成這樣都是我造成的,我知道我自作自受。但不過夜的理
由可以不用是我,到了緊要關頭我甚至想說乾脆請淳史裝病也是一種
方法。<P.05>
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直到現在,只要我們之間陷入尷尬
的沈默,父親仍舊會聊起棒球。
「不知道今年的海灣星隊怎樣了……」
「我哪會知道啊,我早就不看棒球了。」
如果可以這樣老實回答,也許對彼此都會是一種解脫。但我從不曾這
麼做。
「呃……不知道怎樣了喔……」
我總是不斷給他如此模稜兩可的回答。<P.08>
「什麼東西好笑?」
「因為伶奈說要大家寫信給小白兔。」
「有什麼關係?就寫啊。」我刻意開朗地說。
「寫了要給誰看?」
他反問我後,終於抬起頭看我。我光是要接受那個視線就快招架不住
了。不,正確來說我並沒有接受,只是無法撇開視線而已。
我知道「牠會在天堂讀的啊」這類騙小孩的話不會管用。我在他的眼
神中感受到比大人還要看透現實的人生觀。是的,眼前的這位少年,
在這個年紀就經歷了喪父之痛。哀傷的深度和年齡是無關的。他所失
去的不是我能輕易理解的。<P.17>
發現對父親的憧憬破滅時,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心中對父親的失望就
徹底變質為對他的厭惡了。對於那樣的我來說,小時候『想當醫生』
的那個自己,成為了我最想抹滅的過去。我非常驚訝自己雖然年過
四十,卻還沒有走出那陰影,至今想遺留著某些負面情緒在身上。
然而,我想要否定這個事實,眼前那團揉成一球的作文卻又不允許我
這麼做。<P.86>
註25 日本人掃墓的習俗,會在墓碑上澆水。一方面跟先靈表示家屬
來了,另一方面也有清潔墓碑之功用。另有一說,此習俗源自於死後
的世界有『餓鬼道』,由於餓鬼只能喝墓碑上水,因此人們出於慈悲
心,在墓碑上澆水。
在我單身的時候,她每次打來都嚷著結婚、結婚。最後竟然開始懇求
我,「跟誰都可以」、「就算馬上離婚也可以」。那已經不是在為我
的幸福著想,我覺得她在意的只是世俗的眼光。
我終於受不了地回她:「既然那麼想要我結婚,你們就讓我看到幸福
的
夫妻是長什麼樣子啊。」沒想到母親說了句:「你講話好過份……」
就突然沈默了下來。
那時的母親,讓我感覺到她打從心底在後悔自己的婚姻。而身為那錯
誤婚姻的結晶的我,就更感到震驚了。<P.132>
良雄把第二杯麥茶一口氣喝掉。坐在姊姊旁邊的紗月,像是看奇怪的
生物似的直盯著良雄看。小孩真是直接又殘酷。<P.141>
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神和體力,花這麼多時間在母親身上。那時候的
我是是這麼想的。後悔,或許說是罪惡感,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消失。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當她倒下的時候,若我在旁邊到底能幫上什麼忙,
但我在那之後,不知道夢到多少次抱著母親等待救護車來的夢。這個
夢一直糾纏了我三年,才終於不再夢到。從這裡面學到的教訓是:
人生總會犯下不管花多少代價都無法挽回的過錯。但我真正領悟到這
件事,又是更以後的事情了。<P.160>
「拜託你們好好相處吧,別把我拖下水……」
我把我的真心話說出來。雖說是兒子,但我還沒有濫好人到會去插手
夫妻之間自己該解決的問題,況且我也沒那麼閒。我光應付自己的人
生就筋疲力竭了。<P.197>
這一天發生的這些連事件都稱不上的小事情,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楚鮮
明的記得。因為正是這一天,我第一次感覺到父母不可能永遠都像以
前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即使我眼看著父母年華老去,我卻
什麼都沒有做。
我只能不知所措的遠遠看著同樣不知所措的父母。而第二天我甚至忘
記了這些事件,仍對他們的存在感到厭煩。然後我馬上回到屬於我自
己的、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日常生活。雙親會老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會死,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對於我完全沒有參與
到這些事情,就像有根刺卡在我喉嚨裡,一直拔不出來。<P.210>
父親的死來得太突然,以致於我無法照顧到他,也無法和他好好的聊
一聊。說實在的,我感受不到他過世的真實感,所以連守夜的時候我
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到了晚上,我看向棺材裡頭,發現父親的嘴是開的。那和他睡覺打鼾
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經這樣摸過父親的鬍子。我坐在盤坐在起居室
榻榻米的父親腿上,一起看著電視的棒球轉播。在我的臉旁邊就是父
親的下巴。那沒刮乾淨的鬍子有時會刺痛我的臉頰。
「會痛啦。」
當我這樣講,父親就故意用他的下巴磨我的臉。我突然想起那時候的
觸感,一人在棺材旁邊哭泣。而一旦開始哭泣,我的眼淚就再也停不
下來了。<P.228>
失去了父親和母親之後,我就再也不是某某人的兒子。雖說取而代之
是有點奇怪,但我有了一個女兒。說實話,並沒有因此就彌補了我對
父母的種種後悔與缺憾,沒有那麼好的事。失去終究還是失去了。只
是,當我有了兩個小來,就不得不考駕照、買車。
這些那些的事情,也許只是換了一個形式、換了對象,但還是會不斷
重複下去。那並不是快樂或悲傷這種易於表達的感情。也就因為它不
易表達,所以我認為它更接近人生。<P.229>
On this day..
- 小學堂週記(二上第2週)—便當與否定 -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