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端午節-航程

2007年端午節,獨自帶著女兒返鄉。
候機大廳裡,女兒看著停機坪上整齊排列的飛機,不停的嚷著
:「爸鼻,我們去坐飛機好不好?」
「當然好啊。有什麼不好的」我說。
在飛機延誤的這段時間裡,就這麼陪著女兒反覆問答,直到女
兒的體力在起飛前耗盡,整個人趴在我的胸前安詳入睡,才終
止了父女間的對話。
飛機進入跑道,加速衝刺,腦袋突然浮現一個自己都不太明白
怎麼會冒出的怪異念頭 –以前隻身一人搭機,從不擔心什麼飛
安事故的可能 – 這兩年來,怎麼著了的總會在飛機起飛前夕,
心裡虔誠地唸起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來。
飛機衝破亂流的顛頗過程裡,緊抱著懷中熟睡的女兒,除了擔
心亂流會震醒睡不夠便會變身的小惡魔外,不知怎麼著突然有
股想要緊摟著地面上的太太的衝動,很想在這個時候跟她說:
「我總在飛機的肚子裡時,特別容易想念她」。
我知道自己對飛機有著一份極複雜的情感。這雙鐵翅膀,這段
50分的航程,十多年來,載送著我往返海峽兩端的兩個家—
金門與台北。在這兩個地方的我,有著不一樣的年齡。在金門
我今年32歲;在台北今年我13歲。
年輕時,隻身浪蕩到台北,心裡頭不曾有過把這座城市當成家
的感覺。對我來說,那一年只得回去一回的孤島才是家。
台北9歲那年,自己築了一個窩,漸漸沒有了一想起故鄉就容
易掉淚的情緒。直到女兒出世後我才恍然明白,那些以為被自
己熨得伏貼的鄉愁,總會在萬呎高空的機艙裡蠢動漫遊,航程
裡,我也總是特別容易感到疲憊。
在我心中,台北開始成為一個紮了根的家,一個被我「認同」
的家,是在入伍時,待在新兵中心的第一個暗瞑。記得在班長
的咆哮口令聲裡,讓我特別想念喧囂的台北,尤其是華燈初上,
蜿蜒的環河南路與沿路彎曲的路燈以及穿流不息的車潮。
初回到台北,放結訓假後,心就曾大刺刺地對著這座城市說:
「喂,我回來了!自由的城市,我想念你。」
在每一次搭機過程中,我都可以猜到,自己在航程裡將會產生
複雜的情緒,這次卻怎麼也猜不著,自己會這麼想念著妻子。
我猜也許在航程裡,肩膀早習慣了她倚靠的重量,今天她不在
身旁,肩膀感受不到重量,輕飄飄的顯得有些浮躁。又或許只
是因為,因為那些沒來由的胡亂思想擾亂之故,才讓我這麼想
念著她。
航程後段,女兒醒來一開口便央著我說:
「爸鼻~我們去坐飛機好不好?」
靜極了的機艙空間裡,傳來了一陣莞爾的笑聲。
這次,我沒回答女兒。
因為,飛機已經悄悄地降落在機場的跑道上,正滑行。
On thi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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