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Peja，就要從那個飄雨的夜晚開始談起。

把Peja帶回家前，我曾經想像過那是一隻才剛出生不久的幼

犬，應該是有著黑灰色的小捲毛，身形大小差不多應該跟我握

起拳頭時一般大小吧！長著一張可愛又討喜的臉，喉嚨會發出

咿咿喔喔的犬鳴。然而，想像的過程都是罩著一層美好的帷幕

。當開帷幕揭時，事實才能被正視，那究竟是止於一種幻想的

美好還是一如我所想像的美好。

在下養狗的決定前，我始終處於一種掙扎狀態。

當時尚未成為我現在太太的友女，一直渴望能夠養一隻狗。她

不止一次有意無意的向我透露想要養狗的要求，但都被我一口

回絕了。每每看她佇足於寵物店的展示櫥窗前或是眼光凝滯停

留在公園裡的小狗身上時，我才漸漸地、慢慢地意會到養狗對

她而言，或許不只是一種單純的飼養過程而已。

在某種程度上，我猜想也許在她心裡頭已經認定，此生養狗的

願望只會在她的夢境實現，我從玻璃櫥窗反射看見的那雙深盼

之眼，才真正讓我瞭解到她想要一隻狗的心願是有多巨大。她

的眼神裹著堅毅、承諾、竭力的成分和精神。這雙眼神重燃起

這個家養狗的希望。而在不久之後，Peja來到了這個家，成為

這個家的一份子。

我把牠臨時封在一口紙箱裡，放在摩托車腳踏板上，一路上聽

著牠發出不安、低頻哭聲。這一晚，太太因參加朋友的聚餐晚

回。在太太回家前，我把牠抱到浴室裡，在明亮的燈光照明下

，才發現眼前的這隻狗，用『慘不忍睹』也無法真正地描述牠

的狀態有多糟糕。身上不時發出陣陣惡臭，混合著犬群的糞便

氣味和發泡飼料特有的霉味，這讓我一度懷疑著這隻狗是不是

從出世到現在，從來都沒有好好洗過一次澡。身上的毛肯定從

未被梳理、修剪過，毛質粗糙、分叉、糾結，不時可以從耳間

聞到一股彷彿有機物質正分解的氣味。

我抱回來的到底是一隻什麼樣的生物啊！

那份想要給太太製造一份驚喜的心情，一下子掉到了谷底。

現在想想，當時我真的是太天真了，以為在幫牠洗完澡後，牠

就會好比做完驅魔儀式般的恢復牠本應在我腦中存在的討喜狗

樣。然而說實話，就算洗過澡了也實在看不出來洗跟沒洗的差

別。唯一不同的是，我的雙手裹了一層厚重的動物油脂，油膩

膩的黏稠感，一度讓我以為這隻狗是天生油物還是曾經掉到油

槽裡去。

不行，我得趁太太還沒回到家前，把這場夢魘變成美夢成真的

潔淨畫面。把狗帶回家來，我可是瞞著她，等著看我製造的驚

喜會從她眼中迸出驚喜的淚水。她該會像電影裡那些在沙灘上

奔跑的女主角，噙著感動的淚水朝我的懷裡飛奔而來，然後我

會輕輕擦拭她臉上淌下的閃亮淚水。可小狗發出的嗚咽聲音，

就像是在跟我說：「你醒醒了，這全都是幻覺。」

在我買飼料與狗兒沐浴精回到家時—前後約不到15分鐘—，

我的太太，整個人已經跌坐在浴室門前。

如果說我偷偷想給她的養狗計畫是一份我私擬的希望，那從她

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就可以知道「你他媽的搞砸了！」、

「喂！小子把你的驚喜塞回屁眼裡吧！」

一個人的眼神可以透露出多沈重的絕望？看到她幾近絕望的眼

神後，我除了責怪自己的莽撞外，自己彷彿就像變成了一顆捆

著她墜入無底深淵的石頭一樣。

小狗躲在馬桶後方的角落在嗚著哭著。從浴室門縫看進去，不

仔細看還真是看不出來那是小狗還是怪物。

我的太太以一種幻滅的口吻對我說：

「不是這樣子的，你知道的啊～狗這種事是很直接的啊！你第

一眼看到了會喜歡就是會喜歡，不喜歡就是不會喜歡的啊。」

說得一副都快哭出來了。幹，這下可好了。這句話是最後一根

稻草，我真想用剛買的飼料把自己掩埋掉算了，好幫助我擺脫

讓我尷尬到不行的狀況。如果不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太太已

經下達的遣返指示早在那天晚上就該被執行了。如果執行了，

也就不會有接下來數年至今Peja與我們一家人的相處歲月了。

那是個飄著細雨漫長的夜晚，長到我都以為這世界是不是不會

再有白天。漫長的暗夜伴著小狗嗚嗚低鳴，偶爾呼過窗邊的風

聲像在嘲笑我失敗的計畫。靜寂的夜綴著一整片孤寂。來自北

方冷空氣的低壓，壓得我倆幾近窒息。我雖然裹著一床棉被，

心卻像是泡在結冰封江的黑龍江水裡面。我們默默無言，輾轉

反側等待天光，等著天一亮把『怪物』原路遣返。

如果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那我相信女人的惻隱之心會比男

人來得多更多。這不只是因為女人的善變，更因為當女人冷靜

下來後，對事物下的決斷力遠勝於男人的舉棋不定、扭捏畏怯

。我的太太說，這隻狗實在很可憐，我們先找間寵物店把牠好

好整理一下，再送還給原飼主吧！來到店裡，初步檢查完小狗

的狀況後，店員的眼神裡流露著一份對狗兒的憐憫與對飼主未

能照顧好小狗的不信任。店員說這隻狗，狀況實在很糟∞。先

不說全身都是蟲，光因蟲咬引起的皮膚傷口與疾病，就知道飼

養的環境有多糟糕了，更別提牠那一身發出的有機騷味了！

人是情感動物。當你對人、事、物投注了感情，便很難對他們

割心斷情，畢竟感情不是說切就切，說斷就能斷的東西。

聽說住在鄉下或是農場的人家是不可以給自家飼養的雞鴨牛羊

取名字，因為只要給牠們取了名字便會跟牠們產生感情，而一

旦產生了感情牠們便無法成為商品或被販售，因為那等同出賣

感情。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會有感情，人與動物相處久了也同

樣的會發生感情。對善良的人而言，相處時間更是會等比濃縮

。小狗在經過整理後，狀況雖然仍是一樣糟。但情況已經有所

改善了。現在，牠暫時性的不會被遣返，只是留校察看。沒想

到的是，這一留察就是數年。

小狗有張長毛的臉，樣似當時NBA國王隊的繞腮鬍射手Peja。

我們決定要把小狗取名為Peja，也從母姓，中文名叫謝佩甲。

狗是天生良善的動物，我在這隻小狗身上，看見了女人的善良

與愛心。如果要我相信愛狗的女人是壞心眼的女人，那跟要我

相信政客不會A錢、是有良知的賢者是一樣的難以置信。

狗與生俱來擁有直觀、直接的直覺。牠們總是能輕易地分辨誰

才是真心喜歡牠，不會傷害牠的人。

雖然6個多月大的小狗已經過了黃金教養期。初來乍到的Peja

正急於四處撇屎撒尿建立自己的地盤，可想而知的，牠的下場

當然是遭來我一頓扁。如果不能在短時間讓牠認識在這地域裡

誰才是老大，那麼鐵的紀律取代愛的教育是勢在必行的最後絕

招。而Peja正面的選擇用身體認識規矩。在這段鐵的訓練期

間，我的太太好幾次看了都忍不住飆淚，按下了我手中的教鞭

。

這一切換來的是peja自此不再隨地大小便，牠以沈默高超的憋

功換來太太早晚帶牠出門解便的待遇。多少個風裡雨裡的晨昏

，牠的尿液灑遍公園的樹木、花圃、草地；多少個日裡夜裡，

家人跟隨著牠的腳步，一步一腳印的在公園四處巡曳撿狗便便

。在這些日子裡，我除了在Peja身上看見了我太太的善良與愛

心，更見識到了她過人的決心與毅力。

自己養了一隻狗後，每每看到撲殺流浪狗或是狗遭人棄養的新

聞時，心裡頭總是會一陣陣難受。想想如果養一隻狗只是為了

一時的好玩或是趕流行。當興致沒了、流行退了，這些狗反倒

變成了擾亂飼主生活的罪魁禍首。狗兒何其無辜地被棄養，成

了街頭上的流浪狗。

遭到遺棄的狗兒跟遭人遺棄的人同樣的心理上也會受傷。

遭到惡意遺棄，牠們會變得不信任人類、甚至產生攻擊行為。

於是，補狗大隊狩獵這些流浪犬，愛狗人士疾呼狗兒無罪。而

在這些事件不斷循環的背後，是不是在我們決定要養一隻寵物

前，該好好深思一下自己有沒有能力、是不是已經做好充分準

備要接納、照顧、善待牠一生。

畢竟，對人而言，養狗只是種種喜愛的其中之一；

但對狗而言，你卻是牠的唯一。

On thi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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