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兔走衢

家鄉有句俗諺:「金門毋認同安;台灣毋認唐山。」
意思是說,先人離鄉背景唐山過台灣,繁衍發展至今,都已落
葉生根,隔了好幾世代,兩地間早已是『魚凡魚;蝦凡蝦』,並
無太多的淵源了……
我濃厚的閩南鄉音。總會遭朋友笑說我是住在國境地圖上被忽
略的小島島民(很多人知道金門,還是從氣象報導上的地圖才
得知)。令我不解的是,無論是從地理或是從歷史看那座孤懸黑
水溝上的小島,實在不能被完整當做台灣本島的延伸。我怎麼
看都覺得它倒像是廈門港外的消波島— 不同的是這座島它更
像座燈塔。
金門-我生長的地方。對我來說,那從來就不是一塊法律施行
的行政區。比較像是一座規模寬敞的軍營,不同於一般營區的
是,這座營區範圍涵蓋了島嶼本身而法條用的是戒律甚嚴的軍
法。根據歷史記載,金門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幾經戰爭火
砲的摧殘,竟還因此成了世界落彈密集度最密集的土地。這種
對在地人來說一點都不好玩也不希罕的奇蹟,可沒啥好值得光
榮驕傲的,更不值得拿來說嘴吹噓。
對大部分耳管沒有砲火聲穿梭的記憶;眼睛未曾看過照明彈把
夜空照如白晝映象的人來說,形容戰地氣氛的成語「風聲鶴唳,
草木皆兵」只是一種說法、一種狀態。「戰爭」一詞或許更像個
名詞,只會在小說的某篇章中出現,甚至它可能只是個用來修
飾的副詞而已。
每當兩案政治局勢一緊張時,我便會聯想起遠在故鄉的父親。
父親總會在第一時間急電交代我要記得蓄水囤糧(水要先煮過、
米、罐頭也要多儲備)。接到這種內容的電話,總是會讓我把烙
印在父親記憶的戰爭陰影再熔煉一遍。陰影下顯現著:
我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台北,而父親在彈丸潑空瀉地的金門。
想像力似陀螺飛旋過時空,我看見了-父親瞳裡的恐懼。漸漸
地,我習慣了在局勢緊張時心裡有數的會接到父親的電話。隨
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我接聽電話的態度從嗤之以鼻轉變成一
股對「戰時父親」不能說、也說不出口的的憐憫。這種感受總
是會讓我嘲弄起昨日的我和不斷審視著今日的自己。才晃然明
白我人生裡建構的生命價值,竟是建立在父親赤裸坦承的恐懼
上。這些年,我人在承平的台北。
在台灣生活了這麼多年後,我一直對分辨『本省人、外省人』
之間的差異感到困擾。也總會鄉愿的認為,那真的很重要嗎?
嗟嘆每逢選舉敏感期,這塊所住無類土地上的人們,便會自動
的劃分族群,以根莖植物做分類。竽頭、蕃薯各放各的畚箕,
連一小粒都不能被錯置。然而,這現象對從小生長在小小島上
的我至今無法理解的是:土地的確有開墾次序的先後之分,但
誰又擁有土地的居留分配權呢?又怎麼能被俗成、正當化成先
來者便有權力去驅逐、撻伐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呢?難道「先
來後到」是一種鐵鑄的規矩,早到者便可自稱原生;擁有統治
權的來者就能自詡為強種嗎?
我不止一次懷疑過,血源、文化、傳統,真的可以被輕率的透
析,被輕鬆地劃清的嗎?過去台灣這塊土地,經歷了多次的殖
民。自以軍事執政的國民黨政府以降,使用高壓手段,壓迫原
本安居在這塊土地上的居民。新移民(後來者)享有比舊移民
(先來者)更多的好處與更妥善的保護。這種幾近於次等公民
的治理方式,時至今日的掌權者,也只能替那個動盪不安的年
代,圓一個『不得不如此』的藉口,說著痛不及身的場面話而
已。但這樣做並無法粉飾曾經對這塊土地上居民的所為,掩蓋
不了事情的真相。
On thi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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