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Posted by winterbug | 書摘 | Thursday 15 October 2009 08:05:31

如果你站在碼頭上望向海面,用想像力變魔術「咻」地一聲倒退一百米,
彷彿電影默片,你看見那水面上,全是掙扎的人頭,忽沈忽浮,浮起時
你看見每一雙眼睛都充滿驚怖,每一張嘴都張得很大,但是你聽不見那
發自肺腑的、垂死的呼喊。歷史往往沒有聲音<P.25>

美君在台灣一住就是六十年,學會了當地的語言,也愛上了亞熱帶的生
活,異鄉已經變成了故鄉。那新安江畔的故鄉嘛,一九五九年建水壩,
整個古城沈入千島湖底。她這才相信,原來朝代可以起滅,國家可以興
亡,連城,都可以從地球上抹掉,不留一點痕跡。<P.30>

「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在追火車,一路追一路喊一路哭一路跌
倒,她的孩子在火車廂裡頭也大哭,找媽媽,但是誰都沒有辦法讓火車
停下……」
「你記她的臉嗎?」我問。
我記得他追火車的時候披頭散髮的樣子……」<P.38>

『你爸是國民黨!』那就像拿刀子在砍你一樣,我總是想,如果媽媽在,
多好,隨時可以回家對媽媽痛哭一場,可是一想到這,就更難過。每次
火車從衡山站裡開出來,……,我去追火車,一路追一路喊媽媽媽媽……
我看到任何一個短頭髮燙得捲捲的女人,都以為那是我媽 —可是我媽
永遠在一輛開動的火車裡,我永遠追不上
……<P.50>

然後毛澤東斬釘截鐵地說,這些農民做的,「好得很」,因為,「革命不
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
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一個短時期的恐
怖現象,非如此絕不能鎮壓農村反革命的活動
。」<P.57>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如今站在下關長江邊上,長江逝水滾滾,我明白一件事:我們有緣跟這
龍家院的的少年成為父子父女,那麼多年的歲月裡,他多少次啊,試著
告訴我們他有一個看不見但是隱隱作痛的傷口,但是我們一次機會都沒
有給過他,徹底地,一次都沒有給過。<P.67>

卡在「漢賊不兩立」的政治鬥爭之間,在愛情和親情無法兩全之至,在
個人處境和國家利益嚴重衝突之間,已是中年的四郎乍然看見母親,跪
倒在地,崩潰失聲,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
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P.68>

這世界上所有的暫別,如果碰到亂世,就是永別。<P.75>

吊頸嶺在九龍半島的東端「魔鬼山」的一片荒涼山坡上。這個無人的荒
地,有一個廢棄的麵粉廠;一九0五年,加拿大籍的香港公務員倫尼,
買下了這片荒地,建了一個麵粉廠,沒想到三年之後破產,倫尼就用繩
子吊著自己的脖子,綁上巨石後還跳海。工廠所有的機器被債權人搬
走,原來運貨的小碼頭荒廢,山坡上的廠房漸變成猙獰的廢墟,從此以
後,魔鬼山本來叫「倫尼麵粉廠」的這片山坡,就被稱為「吊頸嶺」。
港府聰明的公務員,將「吊頸嶺」正式改名為「調景嶺」。<P.110>

一九四七年,是一個上海來的建築師,叫鄭定邦,奉命為台北市的街道
命名。他拿出一張中國地圖來,浮貼在台北街道圖上,然後趴在上面把
中國地圖上的地名依照東西南北的方位一條一條畫在台北街道上。<P.130>

在崇禮廣場上的殘屍堆裡,記者注意到,死者中顯然有不少軍人。怎麼
看出是軍人?他們戴軍帽戴久了,頭的部位會有個黑白分線,就好像,
用一個輕佻的比喻來說,穿比基尼曬太陽曬久了皮膚顏色就有分界線。
日軍在南京屠殺時,也用這個方法從群眾裡獵尋中國的軍人。崇禮被屠
殺的人群裡,平民之外顯然也有不少是國軍的士兵。
那些殺人的士兵,那些被殺的士兵,閉起眼睛想一想 — 都是些什麼人
呢?我不是說,他們個別是什麼番號的部隊,子弟又來自哪個省分。我
問的是,在那樣的時代裡,什麼樣的人,會變成「兵」呢?<P.144>

列寧格勒城破之後,人們發現了坦妮雅的日記。坦妮雅是一個十一歲的
小女孩,看著家人一個一個死去,她無比誠實地寫著自己如何瞪著還沒
死的媽媽,心中想的是:多麼希望媽媽快點死掉,她就可以吃他們的配
糧。從媽媽沈默的看著她的眼中,她心裡知道 — 媽媽完全明白女兒在
渴望什麼。<P.158>

在瀋陽火車站前自殺的軍官,如此悲憤,難道不是因為,他看見得愈多,
對自己的處境愈覺得無望?戰場上的勝負,向來都僅只是戰爭勝敗的一
小部分而已,戰場的背後,是整個國家和政府的結構:政治的、經濟的、
社會的、法治的、教育的……
這個絕望自殺的軍官,一定也見到一九四
八年的國軍是卡在怎樣一個動彈不了、無可奈何的大結構裡吧?<P.179>

為什麼,林精武過了六十年後還覺得傷心,他說,日本人會盡竟其所能
把他每一個犧牲戰士的指甲骨灰送到他家人手上,美國人會在戰場上設
法收回每一個陣亡者的兵籍名牌,為什麼我的戰友,卻必須死於路邊像
一條野狗?<P.182>

被俘的軍長和逃亡的連長,一路上看在眼裡的是國軍弟兄無人慰藉、無
人收拾的屍體。兩人心中有一樣的絞心的疑問:失去了人民的支持,前
線士兵再怎麼英勇,仗,是不是都白打了?
那戰敗的一方,從此埋藏記憶,沈默不語,那戰勝的一方,在以後的歲
月裡建起很多紀念館和紀念碑來榮耀他的死者、彰顯自己的成就。<P.186>

一九四九年,像一條突然出現在窗口的黑貓,帶著深不可測又無所謂的
眼神,淡淡地望著你,就在那沒有花盆、暗暗的窗台上,軟綿無聲的坐
下來,輪廓溶入黑夜,看不清楚後面是什麼。
後面,其實早有埋得極深的因。<P.195>

一場戰役,在後來的史書上最多一行字,還沒幾個人會讀;但是在當時
的荒原上,兩萬個殘破的屍體,禿鷹吃不完。<P.223>

歷史的感激」所表達的是一個在台灣殖民地長大、在日本宗主國受精
英教育的文人心中,如何充滿被壓抑的渴望和一旦釋放就澎湃的民族情
懷。<P.237>

來台接收的國軍和期待「王師」的台灣群眾,「痛」在完全不一樣的點,
歷史進程讓他們突然面對面,彷彿外星人的首度對撞。這種不理解,像
瘀傷,很快就惡化為膿。<P.241>

每一個人的決定,其實都會影響到他的同代人,每一代的決定,都會影
響到他的下一代。愛,從來少不了責任。<P.333>

「反共救國軍」是什麼?就是一九四九的內戰混亂中,國共一路打到閩
浙沿海、然後英雄和草寇就走到一路來了:有志氣的游擊隊、失散了的
正規軍、不服輸的情報員、無處可去的流氓、鋌而走險的海盜,全部匯
聚到反共的大旗下,以這些沿海島嶼為根據地,組成了游擊隊,突襲對
岸。<P.339>

台灣人,就是那清明節有墓可掃的人。水光盈盈的稻田邊,就是墳場。<P.344>

一則尋人啟事不能超過三十個字,平均每一個字,秤秤看,包含的思念
有多重?以六十年做一個單位,算算看,人的一生,可以錯過幾次?<P.354>

累積了四百天的眼淚量,三分鐘之內瀑流。
累積的,不僅只是體力的長期疲累,也不僅是精神上的無以言說的孤
獨,還有這四百天裡每天沈浸其中的歷史長河中的哀傷和荒涼。那麼慟
的生離死別,那麼重的不公不義,那麼深的傷害,那麼久的遺忘,那麼
沈默的痛苦。然而,只有我還陷在那種情感中,我就無法抽離,我就沒
有餘地把情感昇華為文字。<P.361>

On thi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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