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歸鄉 Die Heimkehr
如果一個人只能在暗地裡做正確的事，那偷偷摸摸的作為也不算錯誤。<P.21>
儘管「不公正」的原始意思是「錯誤的判斷」，然而著名的「誤判」
事例卻經常擁有由不公正的結果而衍生出的歷史意義；但有時候，
不公正的後果又會轉向發揮「公正」的影響力。<P.22>
在審判聖女貞德的故事中，儘管不公正的結果未能一百八十度轉為公
正的結果，但也擁有特定的收穫。十六歲時，美麗的少女貞德來到力
量薄弱的查理的宮廷，她打敗了英國人，支持查理在藍斯登基為法國
國王。當時的法國幾乎陷於英國統治之下。
然而，奇蹟出現了，貞德率領法國軍隊投入戰鬥，取得勝利，她攻佔
了奧爾良，圓了查理七世的登基夢，讓他登上法國國王寶座，前進巴
黎。當貞德被擄並被出賣給英國人時，原本也許能夠拯救貞德的國王
卻袖手旁觀，什麼也不做。這位意志堅定的女孩受盡拷打與強暴後，
皮埃爾．科雄羅織巫術、女巫等罪名，判處貞德火刑。
然而，這場訴訟與判決結果，卻讓貞德成為法國的烈士，成為解放的
象徵，二十年後，英國人便被逐出法國的領土。<P.23>
我從不曾看到他們起過嚴重爭執，卻常看他們戲謔對方、互相玩笑、
開懷大笑。他們從彼此身上得到歡樂，也讓彼此知道，即使上了年紀
，在她心目中，他仍是個高大魁梧的男子；即使年華老去，在他眼中
，她依舊美麗如昔。<P.26>
祖父母告訴我，戰爭期間，父親曾加入瑞士紅十字會，陣亡於沙場。
上戰場、陣亡、失蹤— 童年的我常聽到這個公式般的結局，對我來說
，長久以來，它就像墓碑一樣無可改變。<P.27>
在回憶中，假期是寧靜、深沈的呼吸時間。在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假
期是一份期待。在週而復始，僅有些微變化的生活中，假期是一種指
望。在水波次第前進，每道波浪卻與前一道不盡相同的水邊生活中，
假期是一線希望。<P.32>
5只有當正義的要求無礙於社會利益、能於理論上盡情發展且付諸實
際運用時，正義才有其益處。即使地球毀滅，也要堅持正義— 我認為
，這便是正義的實際行為準則。如果這世界認為，服從正義的要求導
致自我的沒落，它便擁有拒絕服從的自由，同時為之負起全責—
但正義本身沒有義務降低嚴格的要求。<P.44>
但在出發前幾天，我的身體狀況極糟。我不怕飛機突然墜落或火車出
軌，如果飛機在飛越大西洋時突然墜機，快速地為這趟旅行劃上句點
，會是相當適合我的結局。我害怕的是突然顯得過度具有威脅性的陌
生人，害怕突然間失去讓我感到如此恰當、與我如此相稱，也讓我感
到如此親切熟悉的人、事、物。才只是即將出發離開，我便有了當時
祖父感覺到的鄉愁。<P.46>
我的出生毀了她的生涯規劃，她曾因此對我不滿嗎？原本她成為一位
好醫生，行為嚴謹，擁有分辨重要與非重要事務的銳利眼光，總將眼
光放在學術的高點；雖然缺乏關懷熱忱，卻能用專注與投入彌補— 她
的患者也許不喜歡這樣，卻必然能感受她的治療能力。<P.48>
然後我想，我們的確非常適合一起生活，接著又想到，我很樂意與她
共同生活。之後，我便察覺到，這遠比共同生活還多，那不僅是幸福
快樂的所在，也是我真正想要的：與她一同生活，在她身邊安睡、醒
來，和她一起煮食物、用餐，與她分享日常生活，與她生而育女。當
我陷入情網時，總會懷有同樣的想法，認為自己還是能夠即時喊
『停』，並能夠決定是否真想跳入愛情中。然而這次，我已經深陷其
中。<P.85>
我曾讀過，人們哀悼愛情的時間與戀愛的時間成正比，於是希望到了
春天時，自己的情況會好一點。<P.102>
我又重新走入人群，我嘲笑女人輕易轉投另一個男人懷抱的本事，及
男人對女人愛情的信仰 —這場面很難堪，其他人只是出於禮貌而笑，
女性則帶著陌生和同情的眼光看著我，而不是覺得我很有趣，但我卻
必須一再抓撓傷口。某個晚上，大夥兒都已離開，只剩另一個朋友和
我在喝最後一杯酒時，他小心翼翼地試著讓我明白，我的行為已經讓
自己變得很可笑。他提到，變節者藉著嘲笑以表示自己優於前身，於
是無神論者嘲笑宗教信仰、共產主義嘲笑其市民出身、發跡者嘲笑窮
人，但我並不瞭解他說的話。<P.104>
人們必須心理治療專家告訴自己不應壓抑痛苦，也不應埋首於工作
中，不該和自己不愛的女記者睡覺，不該濫竽充數、讓最先遇見的女
人變成新女友，必須處理自己的悲傷。這都是一般心理治療常識。<P.106>
我總是認為，父親為孩子解釋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事，必然是件美好的
事 —也許我會這麼想的原因在於，從我孩提時候，便希望父親為我解
釋這一切吧？最初我並不知道，孩子認為他們對大人提出的是簡單的
問題，因此期待得到的是相同簡單的回答：而當大人給了適當卻顯得
複雜的回覆時，他們就失望了。<P.121>
他的發言等於什麼也沒說。雖然他的話條理分明，句子也頭尾呼應，
彼此契合，且適切地引用了馬克斯及列寧語錄，他所提出及呼籲在場
者思考的言詞，聽起來似乎言之有物，但是他並未導出任何論點，也
沒有說出任何贊同或批判的想法。這是種迴護自我的技巧，使任何一
個可能在日後招致批評、或必須為之自我批判的決定或意見免於說出
口。<P.167>
阿奇里斯對這傷心的父親說：宙斯的門口有兩個銅壺，分別裝著「善」
與「惡」，如果祂伸手進桶，抓了一把「惡」給某人，就會毀滅這個人
；若是祂從兩個銅壺中各抓一把，混合了一半的「善」及一半的「惡」
給某人，這人便會時而幸運、時而逢災。<P.203>
我的反應向來遲鈍。即使遇上好事，我也不會大聲歡呼；即使發生了
不好的事，也不會因此失去理智。這不是因為我擁有超強的自制力，
而是因為，對於好事或壞事，我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在情緒上表現出
來。<P.204>
我們之所以處罰謀殺者，並不是因為他在未經受害者同意下，便結束
其生命。既然如此，懲罰的標的是什麼呢？我們要懲罰的，是謀殺者
進行犯罪行為時的「隱瞞」與「殘忍的行為」，意思是指，謀殺者在
受害者死亡前，加諸於受害者身上的失望與痛苦。
然而，即使在純粹型態的謀殺案中，也就是說，在缺乏這些「元素」
的謀殺案中，為什麼我們依然懲罰加害者呢？我們之所以這麼做，並
不是為了犧牲者，而是為了其他人。為了失去丈夫的妻子、為了失去
父親的孩子們，為了失去好友的朋友們，為了所有倚賴且失去受害者
的人。更甚者，為了維護我們所需要的，同時也是深深依賴的這個世
界之秩序。而在這個世界中，生命與死亡都有其自然命數。<P.206>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是個很棒的老師。我寧可認為他是個犀
利但淺薄的演說家、深刻但終究徒勞的思想者，激勵人心但注定只是
曇花一現。可是，他的確為學生燃起真正的熱情。<P.226>
貧窮與不幸也許促進了進步與文化；武力保衛了和平；無辜者的犧牲
引發了正義的革命與戰爭。如果不是海妖塞壬，奧德修斯就不用把自
己綁在桅桿上，而且還不把耳朵塞起來。他提供了一個關於憲法的概
念：是的，好好享受權力，但請把自己綁好，免得成了權力的獵物。
我們能夠決定邪惡將會戰勝善良，或是保住善良；也是由我們決定什
麼是善，什麼是惡。如果不是我們，還會是誰呢？<P.235>